首頁 > 英國新聞 > 正文

邊沁、哲學家,以及「永久化學物」如何毒害與他同名的城鎮

英國新聞 ✍️ James Callaghan 🕒 2026-03-23 12:43 🔥 閱讀: 1
封面圖

本星期,北約克郡的邊沁鎮籠罩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反諷意味。這個小鎮的名字,與英國其中一位最激進的思想家同名——他畢生執迷於「可視性」、「社會效用」,以及「證據結構」本身。然而,當地的居民卻發現自己正與一種完全不可見的東西搏鬥:一種名為PFAS的有毒混合體,也就是所謂的「永久化學物」,正悄然在他們的血液中流動。

上星期,驗血結果出爐,令整個社區震驚,同時也證實了許多人一直以來的擔憂。居民體內被驗出高濃度的這類合成化合物——它們數十年來被用於工業和消費產品中。這可不是小問題。這些濃度水平,通常只會出現在因工作而直接接觸的人身上,而不是在一個看似寧靜的市鎮生活中。最近播出的一輯電視紀錄片,更令事件曝光,迫使全國上下都在問:如果在邊沁鎮發生這種事,還有哪些地方正在發生?

這不禁令人想起與小鎮同名的那個人——傑里米·邊沁。他的哲學思想,最為人熟知的是關於「圓形監獄」的論述,核心思想就是讓一切變得「可見」。其中心概念是,持續受到監視的可能性,能有效約束行為。但來到今天,角色卻完全對調了。如果說居民是「囚犯」,那他們正被困於一個威脅無處不在卻又無形的環境中。「獄卒」則是那個面目模糊的工業歷史,而唯一讓這種「無形」變得「有形」的,就是那些數據——驗血結果。這對於現代哲學家所探討的「透明社會」概念來說,是一個扭曲的變奏。我們要求社會體制保持透明,但對於它們遺留在我們體內的化學遺產,我們才剛剛開始看見真相。

這也令人想起十九世紀的哲學家「奧古斯特·孔德與實證主義」。孔德堅信,社會應以科學事實為指導,而非形而上學的臆測。好吧,現在邊沁鎮的居民確實掌握了事實。他們有驗血報告,有科學數據。但是,當這些數據揭示了一個沒有簡單解決方案的問題時,實證主義又能帶來什麼好處呢?你掌握了經驗事實——PFAS濃度確實高得危險——但你卻陷入了道德和政治的兩難境地。科學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;現在,社會卻未能作出應有的回應。

前幾天晚上,我翻閱了一本《死哲學家書》,這本書雖然有點晦氣,但內容非常精彩,提醒了我們許多思想家不是死於毒藥,就是死於政治鬥爭。當然,邊沁本人的遺體經過防腐處理,至今仍陳列在倫敦大學學院,成為他自己哲學思想的實體遺跡。這與今天邊沁鎮的居民形成了鮮明對比,他們仍然活生生地要求答案,絕不想因為一場慢性環境污染事件,而成為這本書未來版本中的一個註腳。

當你深究這些化學物的歷史,便會發現其影響範圍之廣。這不僅僅是關於區內某一家工廠的問題。它牽涉到整個工業鏈、附近軍事基地使用的消防泡沫、防水劑,以及不黏塗層。這些化學物與學術和商業研究的關聯錯綜複雜,但你經常會發現它們與「邊沁科學出版社」這類機構有聯繫——雖然這出版社與小鎮或哲學家邊沁並無關連,但卻突顯了知識商業化這個更廣泛的問題。數十年來,這些化學物背後的科學被鎖在保險箱裡,其對健康的影響被淡化,而相關的專利卻一直賺取著豐厚利潤。

那麼,當地居民的感受如何?我一直在高邊沁區一帶的酒吧與人聊天,發現大家的情緒正從困惑轉變為一股冰冷的、切實的憤怒。這種憤怒,源於你意識到那些本應保護你的制度,辜負了你整整幾代人。

目前,大家最關心的有以下幾點:

  • 食水供應:每個人都要求進行更細緻的檢測。問題出在自來水?還是地下水?我們需要的是一份詳盡的水文地質污染地圖,而不是籠統的保證。
  • 物業價值:大家都暗地裡恐慌。誰會願意在一個被貼上「永久化學物」標籤的小鎮買房子?這就像一把金融的達摩克利斯之劍,懸在每個家庭頭上。
  • 健康登記冊:居民正爭取設立長期的健康監測計劃。他們不要一次性的檢測;他們要的是由政府資助,為期三十年的持續醫學監察。

這不僅僅是一個關於化學物的故事。這是一個關於啟蒙運動的理性與透明理想,與工業資本主義混亂、有毒現實之間巨大鴻溝的故事。傑里米·邊沁相信,要為最多數人謀求最大的幸福。但看看這個與他同名的城鎮所公佈的驗血結果,實在很難不得出這樣的結論:數十年來,少數工業家的幸福,一直被置於大多數人的健康之上。

那部紀錄片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:它喚醒了大家。但醒來只是第一步。邊沁鎮的居民現在面對的,是清理一個本不該由他們造成的爛攤子,這是一條漫長而艱巨的路。他們要求透明、依賴科學,並為一個不被化學遺產所定義的未來而奮鬥。這是當今英國上演的一場最迫切,或許也是最有人文氣息的哲學之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