妮可拉·威利斯:紐西蘭政壇的『反對黨』,談民調、壓力與大選之路
你可能認識她,那位站在講台後,用堅毅眼神和完美吹整的鮑伯頭,傳達壞消息的女性。蜂巢大樓裡的「反對黨」,那個必須直視同事雙眼,告訴他們那些絕妙、能吸票的點子,就是擠不進預算裡的人。但在國會酒吧昏暗的燈光下,當月底最後一個會期的喧鬧人潮在我們周圍流動時,她靜靜喝著一杯零卡可樂,此刻的妮可拉·威利斯,完全是另一個人。她風趣、自嘲,而且真實得令人耳目一新。我們來這裡,就是為了喝一杯,好好聊一聊。在接下來的這一小時,財政部長的面具稍稍卸下,提醒你,在那個位置底下,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。
民調重擊與政治現實
對藍營(國家黨)來說,這是難熬的一週。最新政治民調在週五出爐,對國家黨辦公室而言,數字慘淡:政黨支持度跌至28.4%,而工黨則攀升至34.4%。對一個任期剛過一半的政府來說,這樣的數字很傷。尤其是當你身兼副黨魁和財政部長,而政壇上已經開始有人撰寫評論,揣測你能否在政黨票崩盤中倖存,這感覺更是雪上加霜。週五被問到民調結果時,威利斯沒有打太極,也沒有含糊其辭。她正面回應,說這「不是個好數字」,並表示如果大選日也是這結果,那將是「無法被接受的成績」。
在酒吧裡,我問她,那當下是真性情流露,還是經過算計的政治風險。她微微一笑。「我想我只是說出事實,」她說。「總理和我,以及整個國家黨團隊,都希望我們的支持度遠高於此。我們真心相信紐西蘭需要現在的政府,現在換人,對我們努力要穩固的經濟復甦,將會是一場災難。」這段話她在週日早上的談話性節目也說過,但在這裡,沒有鎂光燈,聽起來感覺完全不同。它比較不像政治口號,而更像一種真切的擔憂。
經濟、國際衝突與「復甦跡象」
當然,民調只是表象,經濟才是核心。兩年來,威利斯一直是經濟復甦計畫的設計師,這項計畫建立在嚴格的財政紀律、以撙節開支承擔的減稅政策,以及一種信念:只要緊縮政府開支,私部門自然會蓬勃發展。今天早上,在一份將主導週一新聞焦點的聲明中,她宣布經濟表現正式優於預期。政府內部人士透露,初步的預算前預測看起來「非常樂觀」,原因在於低利率、創紀錄的出口價格,以及觀光業反彈等利多因素匯聚。
她如數家珍地報出數據:上個日曆年成長1.7%,預測未來兩個財年將有3%的成長。但她也很清楚,威靈頓的試算表和奧克兰的餐桌之間,存在著巨大的差距。「我一直都知道,民眾覺得他們、他們的家庭、他們的困境,跟那個職位叫『部長』的人之間,存在一段距離,」她喝了一口飲料坦言。「他們會想:『嗯,牛奶漲價了,我擔心我的電費帳單……妳要怎麼幫我?』這種落差感一直都在。」
這種落差感即將變得更加複雜。中東衝突持續,荷莫茲海峽——這條全球能源的微小但至關重要的動脈——實際上已關閉通行。威利斯現在每天都會收到經濟顧問的簡報。雖然她強調沒人有水晶球可以預知未來,但數字著實令人擔憂。銀行業模型推估,如果衝突升級,油價可能每桶再飆漲25美元,這將打亂通膨目標,並推升所有物價約1%。
「市場還不知道這衝突會持續多久,」她小心翼翼地說。「我們都不知道。對我們所有人來說,最好的情況就是衝突結束。這場衝突深深地影響著人類,也極有可能深深影響我們的經濟。」就目前而言,2026年預算案中24億紐元的營運津貼仍維持不變,但你感覺得到,那只是用鉛筆寫的,隨時可能修改。
母親、迷因與部長
那麼,一個養育四個分別為15、13、12和10歲孩子的女性,要如何同時應付可能敗選的壓力、全球石油危機,以及國會無止盡的運作呢?「老實說,我的休閒活動就是當財政部長、當四個孩子的媽,然後努力搞定這一切,」她笑著說。這是難得的真情流露。她談到早出晚歸的罪惡感、錯過晚餐的「真實取捨」,以及當青少年孩子拿到第一支智慧型手機,發現媽媽被做成迷因在Instagram上流傳時,那有點尷尬的對話。
現在她的丈夫是主要照顧者,這個角色互換對他們家行得通,但這跟她在維多利亞大學時期,在宿舍派對上抽著菸、聽著眨眼182樂團的日子,已經是天壤之別。現在,如果夠幸運的話,她的休息時間意味著去懷拉拉帕的里弗斯代爾海灘。「總有一群家長會一起來海邊,我們會買一些『Pals』淡啤酒或是一般啤酒……沒有人有什麼地方非得去不可,每個人都很放鬆地享受了一天的陽光,孩子們很開心,我們再來包洋芋片,」她描繪的這幅景象,聽起來跟第9樓部長辦公室的急迫感,簡直是天壤之別。「這才是我想像中最棒的飲酒場合。」
未來的戰鬥
距離大選只剩幾個月,威利斯即將踏上競選之路。她已確認將以「不分區候選人」身份參選,這意味著她的國會席次完全取決於政黨票。這是一場押注在整個團隊,而非單一選區的賭注。風險極高,她也心知肚明。如果國家黨的支持度停滯在20多%或30出頭,排名高的不分區議員就可能落選。這是混合成員比例代表制的殘酷數學,也意味著在未來八個月的每一天,她都必須說服紐西蘭人,過去兩年的痛苦是值得的。
是什麼支撐著她走下去?出乎意料地,是政治上的交鋒與攻防。這位前辯論社社長仍然熱愛一場精采的辯論,即使對手是自己的執政聯盟夥伴。「有時候我會想,如果能摘下政府的光環,真正跟大衛·西摩和溫斯頓·彼得斯好好辯論一下我們意見不同的地方,那一定很棒,」她咧嘴一笑。
當我們收拾錄音設備時,她看了一眼手機。下一場會議在等著。面具再次戴回。但在酒吧的昏暗燈光下,她留下了這段話:
「我的朋友們愛我,他們眼中的我是個善良、充滿熱情的人。當有人說我壞話的那天,這提醒了我,真正認識我的人是愛我的。」在這個由民調和觀感構成的政治圈裡,那或許才是唯一重要的民調。
威利斯的關鍵考驗是什麼?
- 預算案:五月出爐。是否會納入外界呼聲不斷的銀行稅?還是會堅持減稅路線?
- 政策:她能否保住自己招牌的「投資誘因」政策,不被未來可能上台的工黨廢除?
- 席次:身為不分區議員,她的政治前途完全繫於能否拉抬那28.4%的政黨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