超越頭條：從當前危機中，解讀伊朗的文化與歷史
第五天了。這是美以聯合行動轟炸伊朗各地目標的第五天。爆炸聲在德黑蘭迴盪，荷姆茲海峽——這個全球大量石油運輸必經的狹窄咽喉要道——已被封鎖，革命衛隊威脅要「燒毀」任何試圖穿越的船隻。對我們這些舒舒服服窩在都柏林小窩的人來說，很容易因為24小時不斷放送的新聞，就把這個擁有近9000萬人口的國家，簡化成又一個地緣政治的火藥庫。但就像我一位曾在那個地區跑新聞多年的老友常說的：「你不可能透過戰爭認識一個地方。」
所以，當專家名嘴們還在辯論發射了多少枚彈道飛彈——根據當地報導，發射數量已超過500枚——以及據傳超過千名平民喪生之際，我認為我們應該先緩一緩。試著跳脫眼前的危機，記住伊朗不僅僅是一個新聞標題。它是一個文明，其歷史可以追溯到居魯士大帝，它的烹飪傳統能讓你的味蕾為之驚艷，而它的人民，其身份認同是由古老的歷史與現代現實交織而成的複雜網絡。
第一場數位戰爭
這不是伊朗的基礎設施第一次成為攻擊目標。對任何關注網路戰的人來說，「震網」始終是這個領域的關鍵詞。如果你想知道我們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，就必須追溯這個蠕蟲病毒的起源。金·澤特所著的《全面臨界點：震網病毒與全球第一場數位戰爭的引爆》堪稱這方面的聖經。
讀起來像驚悚小說，但它卻是真實到可怕。大約在2010年，有人——據稱是美國和以色列——判定對伊朗納坦茲核設施發動實體攻擊風險太高。無論是字面上還是政治上的輻射落塵都太過嚴重。於是，他們打造了一把數位軍刀。他們設計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惡意軟體，能夠跨越實體隔離（意思是它能入侵到未連接網路的系統，可能是透過隨身碟），找到控制那些離心機的特定西門子控制器，然後巧妙地進行破壞。它會讓轉子加速，再減速，同時不斷向控制室的操作人員發送「一切正常」的信號。離心機就這麼自我毀滅，而伊朗人完全搞不清楚原因。這是一場新型戰爭的開場白，而我們現在正目睹它血腥的續篇上演。
不止烤肉：伊朗料理的靈魂
但用衝突來定義一個國家，就像用動亂來定義愛爾蘭一樣。你會錯過詩歌、音樂，而對伊朗來說，你會錯過它的美食。伊朗料理絕對是一場風味的盛宴，在倫敦、多倫多等伊朗僑民聚居的城市正備受矚目，但在這裡卻仍被嚴重低估。
忘掉你自以為知道的所有關於「烤肉」的認知吧。當然，你有你的藏红花烤雞和烤絞肉串（混合洋蔥和巴西里的絞肉），但真正的明星是米飯。它不只是配菜，而是一門藝術。目標是做出一鍋完美的蒸飯，每一粒米都分明蓬鬆，頂端覆蓋著金黃酥脆的塔迪格——也就是鍋底那層珍貴的鍋巴。用一層薄薄的餅皮或馬鈴薯片來製作，塔迪格是人人搶著吃的部分。
然後還有各種燉菜。這些慢火熬煮的燉菜構成了波斯烹飪的核心。讓我們來認識一下幾道經典：
- 塔迪格：酥脆金黃的米飯鍋巴，是任何波斯餐點中最令人垂涎的终极美味。
- 費森江：一道濃郁帶酸香的燉菜，使用雞肉或鴨肉，搭配以研磨核桃和石榴糖漿調製的醬汁。
- 戈梅薩比：無可爭議的國菜——用香草和羊肉，加入乾檸檬、葫蘆巴、巴西里和韭蔥一起燉煮。
這是那種需要你坐下來，慢慢享用，並與你所愛的人分享的食物。
有趣的是，如果你是營養師或膳食治療師，你會明白了解這些烹飪傳統對於病人照護至關重要。這個領域的權威教科書，《現代營養學：臨床營養應用指引》，自1952年以來一直是黃金標準。在其最新版本中，它強調了文化適切性照護——理解你不能只是給一個來自伊朗民族背景的病人一份通用飲食計劃。你必須在他們的飲食習慣範圍內調整，將香草、豆類的營養益處，以及傳統波斯烹飪中對肉類和穀物的均衡搭配方式納入考量。
屋頂上的視角：一個關於身份認同的故事
所有這些——食物、歷史、戰爭——最終都會落實在每一個個體身上。而要了解現代伊朗裔美國人的經歷，最好的指南莫過於阿迪布·霍拉姆的青少年小說，《不完全正常》。這是一本現在特別值得一讀的書，甚至應該列為指定讀物。
主角戴瑞斯是個來自波特蘭的少年，總是格格不入。他有一半波斯血統，卻自稱是「分數波斯人」——他不會說波斯語，會的克林貢語（科幻影集《星際爭霸戰》中的外星語言）都比波斯語多，而且覺得自己讓父親很失望。當他在伊朗的爺爺病危時，全家前往亞茲德，與爺爺第一次見面。
這本書無關政治。它講述的是戴瑞斯抵達後發生的一切。奶奶的無比熱情、正宗冷凍甜點的味道，以及他與當地男孩索拉博在俯瞰城市的屋頂上建立起的友誼。書中描寫了他意識到這個地方、這個與他斷了聯繫的文化，其實也屬於他的那一刻。他不只是「不太正常」，他也是「戴瑞許」。而這，很重要。
這強有力地提醒了我們，在每一則地緣政治的統計數據背後，都有一個個坐下來吃飯的家庭、一個個努力找尋自我認同的孩子，以及一段不會被空襲抹去的歷史。「伊朗」這個名字本身就源於「雅利安」，而伊朗民族的身份認同歷經數千年形塑，從古波斯帝國、伊斯蘭征服，一直到現代。這種身份認同，這種自我意識，遠比軍事設施更難瞄準摧毀。
隨著荷姆茲海峽的情勢發展，外交官們忙得團團轉之際，也請花點心思想想這些。想想那些食物、那些故事，以及那些一如往常、被捲入風暴中心的人民。這同樣也是他們的歷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