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名先生對決普丁：丹麥導演操刀、勇奪英國影藝學院電影獎紀錄片，直擊教師對抗俄羅斯洗腦宣傳的內幕

他自稱「無名先生」。一位原本只是來自全球污染最嚴重礦區之一、俄羅斯烏拉山脈深處的平凡教師。但當烏克蘭戰爭爆發，克里姆林宮開始將教室變成徵兵中心時，帕維爾·塔蘭金（Pavel Talankin）就不再平凡了。他用隱藏攝影機，拍下了那些不該被看見的畫面：孩子們如何被教導仇恨，教師們如何被迫說謊。這一切，成了紀錄片《無名先生對決普丁》，由丹麥的赫勒·法貝爾（Helle Faber）製作，旅居哥本哈根的美籍導演大衛·博倫斯坦（David Borenstein）執導。

一名教師的秘密雙面人生

大家都叫他帕沙（Pasha）。他原本只是學校的影片管理員，負責拍攝耶誕晚會、畢業派對和音樂會。但2022年2月24日之後，他的工作徹底變了樣。學校被迫向教育部提交資料，證明他們遵循了新的愛國主義路線。帕沙回憶道：「我某種程度上成了老師們的監視者。他們知道我隨時在拍，所以他們說的每一句話，都完全符合政府的要求。」

但帕沙不只是把影片寄給莫斯科。他透過加密伺服器，開始將這些畫面傳給遠在哥本哈根的大衛·博倫斯坦。兩年半的時間裡，他過著雙面人生：白天是忠誠的公務員，晚上則是可能面臨15年徒刑的吹哨者。2024年夏天，他不得不逃離，行李箱裡藏著七顆硬碟，將母親和手足留在了卡拉巴什。

從日舞影展到奧斯卡之路

這部電影於2025年1月在日舞影展首映，一舉拿下評審團特別獎。此後便獎項不斷：包含伊赫拉瓦國際紀錄片影展的觀眾票選獎，以及最近的英國影藝學院電影獎最佳紀錄片。如今更入圍奧斯卡，而帕沙也在洛杉磯頒獎典禮前夕度過了他的35歲生日——慶生氣球還是他自己去買的粉色款。

這是他第一次踏出俄羅斯。他不會說英文，但他那帶點冷調的譏諷幽默，跨越了所有語言隔閡。當國際媒體在聖塔莫尼卡碼頭遇見他時，他面無表情地說：「我只是很好奇那座奧斯卡小金人到底有多重。每個店家都在賣假的塑膠複製品，拿起來一點份量都沒有。」（答案是3.86公斤，給大家科普一下）。

兩難的抉擇：留下，還是逃離

《無名先生對決普丁》之所以如此震撼人心，正是因為它從日常視角切入。我們沒有直接目擊戰爭，卻看到戰爭的陰影如何籠罩在孩子們身上。我們看到華格納士兵教學生如何投擲手榴彈；聽到歷史老師告訴學生，歐洲人很快就要像火槍兵一樣騎馬，因為汽油會變得太貴。我們還聽到一段錄音，是一位母親在兒子墳前啜泣的聲音——帕沙不敢拍攝葬禮，但他錄下了聲音。

在哥本哈根負責剪輯所有素材的大衛·博倫斯坦解釋，他刻意不讓觀眾淹沒在黑暗的負面情緒中。「帕沙寄來太多素材，包括核威脅的內容（卡拉巴什鄰近馬雅克核子設施）。但我們不想讓觀眾被絕望感淹沒。電影也要呈現帕沙這個人——他的溫暖、他對學生的關懷、還有他那些有點傻氣的惡作劇，像是拔掉俄羅斯國旗，然後用廣播大聲播放女神卡卡（Lady Gaga）演唱的美國國歌版本。」

「這只是很正常的事」

當被問到自己是不是很勇敢時，帕沙搖了搖頭。「不，這只是很正常的事。」但現實並非如此。他的同事被禁止與他聯絡；在學校圖書館工作的母親也因此傷心欲絕。在俄羅斯，支持戰爭的人將他視為頭號公敵。即便如此，他仍不後悔。「如果能重來，我還是會這麼做。」

此刻，這部電影正以一種格外令人不安的方式，映照著現實。就像東歐流傳的一個笑話說的：白俄羅斯人和俄羅斯人在看同一部影集——只是俄羅斯慢了人家好幾集。帕沙在接受外媒採訪時也說：「我很遺憾這麼說，但現在，美國也開始看這部影集了。」

這部紀錄片帶給我們的啟示

對身在丹麥的我們來說，這部電影已在DR電視台播出，並可在DRTV上線，它也提醒了我們，當權力得以重新定義現實時，會發生什麼事。正如博倫斯坦所說：「我們在製作過程中真的非常害怕。不是為我們自己，而是為帕沙。我們讀到新聞，有老師只是『褻瀆』了俄羅斯國旗，就被判處長期徒刑。帕沙是唯一一個不害怕的人。」

在洛杉磯與他見面時，帕沙收到了一則讓他心痛的消息。他以前的一名學生，年僅19歲的尼基塔，在前線陣亡了。「我認識他，他是個好孩子。要不是那些洗腦宣傳，他絕對不會去前線。」帕沙低聲說道。

獎項與肯定

《無名先生對決普丁》不僅僅是一部關於俄羅斯的電影。它講述的是平凡人如何被捲入戰爭機器——或是選擇挺身而出說「不」。它告訴我們，沒有人天生就是士兵，是環境把人變成了士兵。電影結尾有這麼一幕：一個11歲的男孩手裡拿著步槍。一開始他還握不對，然後他調整了姿勢，將槍口對準鏡頭——也就是對準帕沙——這次，他精準地瞄準了你的眼睛。鏡頭一轉，是戰火摧殘的烏克蘭土地。戰爭的一體兩面，盡在不言中。

這部電影已被譽為「戰爭紀錄片類型中的獨角獸」。它在二月奪下英國影藝學院電影獎，如今更入圍奧斯卡。如果獲獎，致詞稿將由帕沙的學生們共同執筆。他說，他們已經開始動工了。

• 導演： 大衛·博倫斯坦（丹麥/美國）、帕維爾·塔蘭金
• 製片： 赫勒·法貝爾（丹麥）
• 獲獎紀錄： 英國影藝學院電影獎（2026最佳紀錄片）、日舞影展評審團特別獎（2025）、伊赫拉瓦國際紀錄片影展觀眾票選獎（2025）
• 片長： 90分鐘
• 丹麥播映： DRTV（全集上線）

再過幾天，我們就會知道「無名先生」是否會變成「奧斯卡先生」。但無論結果如何，帕沙早已贏得最重要的東西：對抗冷漠的勝利。就像片中製片在他越過邊境時對他所說的：「相信自己，你所做的一切，一定會帶來改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