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修·波德梵事件：停職、沉默與法國建築界的衝擊波

在地知名人物，因學生發聲而受審視

但凡關注馬賽這座古城建築圈的人，對馬修·波德梵這個名字都不會陌生。學術研討會上能見到他身影，報章專欄裡能讀到他捍衛建築倫理的文章。就在剛過去的夏天，他還曾接受本地媒體訪問，闡述對行業的高標準要求。然而，2026年的新學年卻迎來了戲劇性轉折。馬賽國立高等建築學院管理層接到舉報後，依法啟動了相關程序。結果是：在司法調查結果釐清前，即時暫停其所有教學職務。這不是判決，只是一項預防性措施。但在建築界這個小圈子裡，這已無異於一場地震。

事件引人關注之處，在於公眾形象與被指控行為之間的巨大反差。馬修·波德梵並非無名之輩，他代表著某種學術權威。有趣的是，在最近一次訪問中，他才說過：「建築首先是一門文化學科。」如今這句話聽來，真是莫大的諷刺。因為正是業界這種「文化」——工作室的氛圍、男性主導的個人魅力、不成文的權力關係——正遭受猛烈抨擊。馬賽國立高等建築學院接到的舉報並非個別事件；它們是一個長期包庇自己人的權力體系的癥狀。

建築界，父權的最後堡壘？

若將此事僅視為馬賽的地方社會新聞，便大錯特錯。它屬於一個更廣泛的趨勢。繼電影、演藝、餐飲界之後，向來安逸的建築師事務所和學院世界也開始出現裂痕。在業內的走廊裡，我聽過多少次年輕女性訴說那些不合時宜的評論、在模型上徘徊的手，或在年終評圖時過分堅持的邀請？直至目前，沉默法則一直主導。大家總認為這是打入頂尖圈子的代價。馬修·波德梵的停職改變了局面。它顯示出，即使是針對重量級人物的舉報，也能導致迅速的行政處分。

純粹從商業角度看，衝擊波相當巨大。試想想：當事務所的合夥創辦人被這類指控纏身，它的聲譽會變成怎樣？負責批出公共工程合約的地方政府，會突然變得非常謹慎。注重形象的私人發展商，亦開始另覓合作對象。業內本就棘手的專業責任保險合約，若保險公司認為波德梵事務所風險較高，保費可能會飆升。除了個人層面，整個生態系統都必須重新審視其風險評估框架。道德顧問公司和專門處理騷擾案件的律師，他們的生意將會增加。預防措施成了一種商業賣點。學院方面，則必須重新檢討其規章和程序，否則可能影響資金或認證。

這宗事件給我們帶來什麼啟示？

撇開馬修·波德梵的個人命運不談，我認為有三點教訓對行業未來至關重要：

• 工作室裡的沉默被打破了：學生，尤其是女學生，現在覺得自己發聲是合情合理的。在教育部門壓力下，學院管理層再也不能安於沉默。言論正在解放，這是好事。
• 重新審視「建築文化」準則刻不容緩：建築不能再被視為一門可以凌駕於一般社會法則之上的特殊學科。創作才華絕非掠奪行為的藉口。必須教導未來的建築師建立健康的專業關係。
• 必須加強行業的法律保障：對事務所而言，「聲譽風險」已成為系統性風險。投放資源在培訓、任命防範騷擾專員、建立內部舉報程序，這些不再是選項，而是經濟上能否生存下去的條件。

暫停馬修·波德梵職務的決定只是一個開始。司法程序將會漫長，建築師也享有無罪推定原則。但傷害已造成，信任已破裂。對馬賽國立高等建築學院而言，這是一次考驗。對整個行業來說，這是一個契機。一個照照鏡子，承認所謂的「文化學科」，只有在堅實的道德基礎上才能蓬勃發展的契機。混凝土已經澆注好了。現在要看業界是懂得在更健康的基礎上重建，還是只會頭痛醫頭、腳痛醫腳，草草填補裂縫便算。